李元芳送他至官廨门外,虎恪忽然停步回头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李将军,敬晖那孩子在幽州时常提起你。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刀客,也是他见过最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他死得其所,你不必自责。
若有一日你见到我衡哥,替我说一句——他的女儿一直在等他回来接她。
虎氏欠她的,该还了。”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跛行的背影步履坚定,轻重交替的足音在空旷的皇城甬道中渐行渐远,像一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从太初宫到东宫、从三十年前到今天、从虎慎之死到虎恪之归的漫长距离。
次日一早,狄仁杰去了太医院。
宋子安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梅下,手中缝着一件小孩的肚兜,布料是簇新的红绸,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她在鬼市守了三十年,从未做过一件小孩衣裳;如今却在太医院中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永远不会有人来穿的小孩肚兜——那是她缝给三十年前被送去武氏府中的虎衡之女的。
“宋司记,虎恪昨夜已到神都。
他将虎慎之死的真相全部告知本官,他已同意以虎氏第五脉的身份出面指认太子妃,唯一的条件是不要为难那孩子。”
宋子安的手指在针脚上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向狄仁杰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久到院中老梅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晨风卷落,然后她将手中的针线轻轻放下,双手平放在膝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阁老,老身想见虎恪一面。
三十年了,老身从未怪过他。
但老身想让他亲眼看一看——老身的眼睛,没有白瞎。”
午时刚过,虎恪独自来到太医院。
他穿过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砖甬道,跛行的足音从院门口一路响到老梅树下。
宋子安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那件红绸肚兜轻轻放在膝头,空洞的眼眶朝向足音传来的方向。
虎恪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右肩上,行了一个千牛卫左翎卫最郑重的军礼。
他们一个跪在青石地上,一个坐在梅树下,中间隔着三十年的血与泪,隔着虎慎的死、虎子安的双目、虎敬晖的战死、虎衡的远走、太子妃的孤立无援。
最后虎恪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一块石头。
“子安,你的眼睛没有白瞎。
慎哥也没有白死。”他缓缓将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放在她的膝头。
她的手指颤抖着摸到那只断指的残掌,沿着光滑的骨茬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像在抚摸一座刻满了名字的墓碑。
当她摸到断口处那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骨茬时,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哭,只是将虎恪的手轻轻握住,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藏了三十年的铁符——她的太初第四铁符,铁符上刻着一个“四”字。
她将铁符塞进虎恪手中,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第四脉在此。
虎氏满门忠烈,七脉归心。
去吧。
替慎哥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虎恪握紧那枚铁符,断指的残掌和完整的左手同时用力,将铁符紧紧合在掌心。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对着宋子安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太医院。
午后阳光正盛,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上,照在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上,也照在他眼底那两团尚未干涸的水痕上。
他要去召集虎慎的旧部,四十年未曾亮刀的千牛卫左翎卫老卒们将在断指为号下重新披甲,在神都最深的暗处无声列阵——不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篡位,只是为了守住虎慎用命换来的太初密约,守住虎子安用双眼守住的秘密,守住虎衡用三十年孤独换来的边关屏障。
他们守的不是武周,不是李唐,是裴炎临刑前的那句嘱托,是先帝在太初宫偏殿留下的那道密旨,是虎慎跃入黑暗前对虎恪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守着这枚符。
等狄仁杰来。”如今狄仁杰来了,他们也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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