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本名虎子安。
虎敬晖是老身的侄儿。
老身在鬼市守了三十年,等的人不只是狄阁老——也在等虎恪,等虎衡,等虎氏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族人。
三十年前太初宫赐名之夜,老身在偏殿后巷替父亲收尸——父亲是被崔玄应亲手杀死的。
虎恪以为死的是虎慎,但他杀的是老身的父亲,虎慎没有死,他替虎恪挡了那一刀,然后将第一残片塞进虎恪手中,跃入黑暗。
崔玄应压下了消息,将父亲的尸体当成虎恪埋进了乱葬岗。
老身的父亲代替虎恪成为了太初密约的第五脉。
老身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告诉虎恪这件事——他的兄长不是因他而死,而是替他而死。
老身从来没有怪过他。”
李元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墙角那盏孤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光影在宋子安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不定,他忽然发现这个瞎眼老妪的面容与虎敬晖确实有三分相似——眉骨高耸,下颌方正,那双失明的眼眶即使深陷下去,依然能看出当年在尚功局被先帝亲口称赞“眉目清秀”的影子。
虎氏一族的女子,从出生起便被注定要替家族守密。
她的父亲替虎恪而死,她替虎敬晖守了三十年秘密。
虎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而她失去的不是手指,是眼睛。
她用铁符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为了不被人认出,为了能在鬼市继续守下去。
虎慎死于太初宫守约,虎恪隐于太初宫后园守约,虎敬晖战死于幽州守约,虎衡在突厥潜伏守约,而虎子安——她在鬼市守了三十年,用一双眼睛换来了太初密约的秘密不被湮灭。
虎氏一族,满门孤臣。
他们守的不是武周的江山,也不是李唐的社稷。
他们守的是裴炎临刑前的那句嘱托,是先帝在太初宫偏殿留下的那道密旨,是虎慎跃入黑暗前对虎恪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守着这枚符。
等狄仁杰来。”
李元芳将横刀重新佩回腰间,向宋子安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文官对女官的揖礼,是千牛卫将士之间最郑重的军礼——右手按在左胸甲胄上,腰背挺直如枪。
他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在回尚书省官廨的路上,他策马经过东宫后园外那条暗巷。
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
从巷口望去,东宫后园的宫墙上露出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枯井就在槐树下方不远处。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独自站在井沿旁。
湖蓝色的宫装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袖口的金线牡丹若隐若现。
她没有哭,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朵半开的金箔花,花心处刻着一个字——“等”。
李元芳没有惊动她。
他轻轻拨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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