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即将破晓的天色,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第四下没有落下,悬在半空中。
九月十二,尘埃落定之日。
虎恪将交出第五残片与第一残片。
金花令主将发现废园之约落空。
而苏无名将在公主府后门外,等一个他不愿见到的人。
子时初至,太初宫后园。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乱葬岗那片起伏不平的土丘上。
三十年来这里无人祭扫,无人问津,野草疯长到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声,像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低声诉说着同一个秘密。
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孤零零地戳在乱葬岗中央,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像一根巨大的骸骨。
树杈上倒悬着一个黑衣人。
他倒悬的姿态极稳,双脚勾住最粗的那根枯枝,身体自然下垂,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只倒挂的蝙蝠。
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汉人面孔,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刻痕,与虎敬晖的眉眼有三分相似,与虎敬明的轮廓更为接近。
他的左手完好,五指修长有力。
他的右手——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断口处被磨得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三十年前他自己用刀斩断留下的痕迹。
为了与那具无名尸体做出同样的标记,为了让世人相信死的是他自己。
虎恪。
太初七人中的第五人。
千牛卫左翎卫队正。
虎敬晖的叔父。
一个在死亡名单上被划掉了三十年的人。
狄仁杰独自踏过没膝的野草向老槐树走来。
月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乱葬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与那些半埋在土中的残碑碎瓦交叠在一起。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素色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头戴遮颜斗笠,脚踩布鞋,竹杖在野草间轻点,步履从容如常。
虎恪从树杈上翻身落下,落地无声,像一片枯叶触地。
他的身形比寻常男子略矮,肩膀却极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沙打磨了三十年的石碑。
他与狄仁杰对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那是一个极为古老的军中礼节,来自太宗皇帝亲创的千牛卫。
“千牛卫左翎卫队正虎恪,参见狄阁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生锈的质感,但军人的气度仍在,腰背挺直如枪。
狄仁杰伸手扶起他,借着月光看清了这张被岁月和秘密共同雕刻的脸。
虎恪的年纪应当在六十上下,比虎敬晖的父亲略小几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唯独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那是三十年来从未松懈过的警觉,像一头独行了太久的狼,即使在最平静的时刻也竖着耳朵,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你等了三十年。”狄仁杰道。
“三十年零九个月。”虎恪从怀中取出两枚铁符,双手呈上。
铁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第一枚背面刻着“一”,第二枚背面刻着“五”。
第一枚是他兄长的,第五枚是他自己的。
“臣的兄长——虎恪之兄、虎敬晖之父——三十年前死在太初宫偏殿后巷。
他死前将第一残片塞进臣手中,说了一句话,然后翻身跃入太初宫后巷的黑暗中。
臣以为他只是去引开追兵。
没想到那是臣最后一次见到他。”虎恪的声音骤然沙哑,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咽了三十年的铁钉,“兄长的尸体被崔玄应的人抬出宫,埋在太初宫后园乱葬岗。
崔玄应压下了消息,让一具无名尸体代替臣躺进了棺材。
臣活了下来,但兄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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