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回头,只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似应了,又似只是走路。
如燕站在灯亭下,直到月光移了位置,才慢慢朝官廨外走。
她要去找那盏青灯的下落,也要去找一个人。
那人不在井里,不在街上,而在她心里。
她越走越快,伤口被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可那疼反而让她清醒。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肖清芳手里那枚可以随便丢出去的棋子了。
她开始怕死。
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在槐树下等她的人。
怕她这一生,到头来连一个能唤作“叔父”的归处都没有。
官廨那棵老槐下,李元芳果然还在。
他送完阿衡后没有回房,就靠在树边,手里握着刀,眼睛半阖。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见是如燕,似乎早有所料。
两人隔着几步,谁都没先开口。
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啦响,像在替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李元芳道:“你没走。”如燕道:“我走了,谁来替你挡银针。”李元芳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极烫的话。
他站直身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脸上的擦伤,又看她还往外渗血的右肩。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方极旧的帕子,按在她伤处。
如燕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
她仰起脸看他,月光从老槐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头。
她忽然说:“我不是狄如燕。
我原叫苏显儿。”李元芳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现在叫什么?”如燕道:“我叫狄如燕。
今晚才有的名字。”李元芳看着她,眼神从冷到温,像一柄放在冷水里的刀慢慢沾上了人的体温。
他低声道:“我叫李元芳。”如燕笑了,眼泪却滚下来:“我知道。”李元芳没再说话,只把帕子按住,像那样就能把她那些来路不明的委屈都压回伤口里。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在这座吃人的神都里,和一个他说不清来历的女子站在老槐下。
可这女子方才在井底救了他一命。
又或者说,从南市那辆疯马冲来时,她就一直在救他。
他欠她的,比她欠他的,多。
而他最不会做的,就是欠人。
尤其是她。
这一夜,阿鸾在偏殿中醒过一次。
她没找阿衡,只把怀里那半截断绳缠在手腕上,对着窗外的井口方向低低道:“娘,我们上来了。”那声又轻又飘,像被井里的月亮听了去。
殿外,太初宫后山的风忽然大起来,将那口废井的铁索吹得哗啦直响。
守井的兵卒缩了缩脖子,只觉背脊发凉。
井底深处,似乎又有极轻极轻的铃音,追着风一路飘出来。
这一次,连狄仁杰都听见了。
他站在偏殿门前,慢慢抬头。
月上中天。
那铃声不停,像在叫阿鸾,又像在叫一个更久更久以前的名字。
他攥紧竹杖,低声道:“下一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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