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此人心细如发,又亲自经办过多起私铁案,对各种印鉴纹路极为敏感。
他看到那印痕,必然会认定这是卑职的疏忽——一个被他瞧出破绽的诈降,他便会想当然地以为咱们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要是不识破这‘诈降’,反而稀里糊涂地上当受降,咱们的机会更大;他要是识破了,也一定会自以为聪明地反过来将计就计,届时他的全部布置,都在咱们预料之中。”
张锐沉吟片刻:“依你说,他明日会怎么布置?”
“他多半会把主力埋伏在平川南侧的山丘后,正面只带少量人马诱咱们出关受降。
等咱们走近了,他再摔杯为号,伏兵四起。”刘敬道,“可咱们偏不走近。
明日受降时,咱们把两千骑压到十里平川北沿,让三百步卒押着所谓‘缴械’的辎车上前。
车板下垫层全换成精铁板,内藏引火之物。
等那三百步卒走到他跟前、将辎车一字排开,卑职便以挥手为号引燃,一时烟焰大起,同时北沿骑兵趁烟冲阵冲杀。
只要这第一波冲垮了他的前阵,他埋伏的伏兵被烟熏火燎自乱阵脚,咱们便可一鼓而定。”
张锐听得缓缓点头,粗砺的手在膝上摩挲:“之后呢?
刘先生可想过后路?”
“之后咱们便以朱瞻均为质,直取宣府。”刘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宣府城中群龙无首,只要朱瞻均在咱们手里,守城诸将投鼠忌器,开门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京师汉王响应,殿下以藩王之尊登临九五,张将军便是开国元勋。”
张锐咧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伸手烤了烤火,炭火噼啪作响。
风雪下了一夜,到腊月廿九清晨方才稍歇。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朱瞻均从营帐中出来时,帽沿上积了一层薄雪。
他牵过马,翻身上鞍,带着李忠和两百锦衣卫骑手向十里平川缓缓行去。
没有列队森然的军阵,也没有额外增加的护卫,远远看去,就是一支轻骑小队,迎着北方凛冽的风,沿着官道向野狐岭方向而去。
沈墨言那边传来消息,昌平的蒸汽机车连夜拖着炮子赶赴宣府,已在午后抵达城外驿道,随时可以截断北面要路。
宣府城内的守军也得到密令,紧闭城门,城头上火铳手和炮手各就各位,若见野狐岭方向有溃兵奔来,一律按贼寇处置。
辰时末,朱瞻均一行抵达十里平川。
这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北面有几道低矮的丘陵,野狐岭关隘的灰黑轮廓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关卡上的旗子被风雪扯得零落不堪。
平川地面覆着一层薄雪,枯草茬子从雪中露出尖来,四下里寂然无声。
朱瞻均勒马停在平川中央,命人搭了一顶简易的帐幕,摆上案几和酒具,又在一丈外立了一面认旗,算是受降的标帜。
两百锦衣卫骑手散开在两翼,下马拢着缰绳,看起来松散得很。
不多时,野狐岭关隘内传出一阵骚动。
关隘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约有三百余步卒,押着十几辆辎车,缓缓向平川方向推来。
队伍里没有旗帜,也没有铠甲,人人穿灰布短袄,看起来倒真像缴械受降的样子。
辎车之后,远远的丘陵北沿有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约两千骑,左右排开,静静立着。
朱瞻均在帐幕中远远看到这番景象,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忠从侧面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张锐果然把主力压在北沿,只放了三百人来辎重缴械。”
“那三百人推的辎车,恐怕暗藏机关。”朱瞻均道,“让咱们的人后撤到那几尊土包后面,省得被人家一把火堆在脸上。”
李忠会意,悄然挥手,两翼的锦衣卫骑手牵着马不动声色地向南面几处隆起的土丘后方移动。
朱瞻均则带着几名亲卫,仍留在帐幕中,面前摆着酒盏,神态从容。
三百步卒推着辎车越走越近,终于在相距约莫二十丈外停下。
为首一人虽有武人模样,却穿着一身短打,头上裹着粗布巾,远远地抱拳道:“皇太孙殿下,大同张总兵麾下偏将吕雄,奉总兵之命前来缴械听编!”
朱瞻均起身,站在帐幕前,声音不大却清楚:“张总兵既已请降,为何不亲自前来?
本宫在此设下酒宴,正待与故人一叙。”
那吕雄脸色如常,躬身道:“张总兵因染风寒,不便亲至,特遣卑职押送器械并献降表,请皇太孙过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捧在手上,做出上前递交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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