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铜料,就是一块铜锭也甭想从白洋淀过去。”
朱瞻均却缓缓直起身:“内河死了,海路还活着。
程先生,你在乍浦走海多年,能不能弄到一艘挂庙产旗号的船?”
程济安眼睛一亮:“庙产?”
沈墨言也明白了:“铜料打成钟坯,半成品粗坯上涂河泥封蜡,对外说是庙里募铸的铜钟。
海船不查内河巡检,只要税关那边打点好,便能从乍浦出海,绕开白洋淀支汊,在天津海口卸货,再走大清河旧道运进西山。”
程济安一拍大腿:“这个法门使得!
我认得乍浦税关的书办,二十两银子便能叫他闭半只眼。
只要缘簿印信齐全,便是菩萨的家什,凡人不好拦。”
朱瞻均叮嘱道:“此事须快,更要细。
千万不能让东宫顺着钟坯查到你头上。”
程济安应下,连夜下山去了。
与此同时,徐州利国监。
利国监自古是北方铸铜重镇,官炉数百座,虽然大半废弃,但旧铜渣堆得像小山,铜匠村家家户户都藏着从老炉底扒出来的焦铜、破铜器、断香炉。
萧七娘就在镇东街赁了一间半塌的铺面,挂出一块木牌:“募铜铸佛,广结善缘。”
她已换了身份,不叫华七娘,更不叫萧七娘,对外自称是五台山下来的净尘师太,奉师命为文殊殿铸一口万斤铜钟,云游四方募化铜料。
她穿一身灰布僧袍,头顶裹着布巾,手里捻一串铜珠子,眉眼低垂,说话温和,看着就是个出家人。
可利国监的铜匠起初只当她是个化缘的尼姑,等到她随手抓起一把铜渣,放在舌尖一舔,又用指甲在渣面划了一道,便说出“这炉铜含锡二成,火候过了三分”时,众铜匠才骇然住声——这分明是吃铜饭几十年的行家。
不出十日,铜匠村的破铜器、旧铜渣、老炉底,便源源不断送进她的铺子。
萧七娘白天笑盈盈地收铜,夜里关起门来,把好铜、次铜、杂铜分开,用一口小坩埚熔成铜锭,藏进铺后的地窖里。
拢共算下来,竟然积了三千八百余斤。
她心里盘算:照这个收法,再有个十来日,兴许能凑满五千斤。
只要这批铜能运回西山,工坊就能多撑一个月。
可这天午后,一个穿直裰、戴万字巾的中年人踱进了铺子。
那人面上堆笑,说自己是徽州笔商,路过此地,想为老母捐一口铜钟祈福。
萧七娘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那人虽然换了衣帽,可眼角那道鼠须、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分明是东宫詹事府的书办尤拴!
当年齐仲明带他到匠作监核过一次账,萧七娘记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不变,笑着迎上去:“施主孝心可嘉。
不知要铸多大的钟?
若是铜料不足,贫尼可以代募。”
尤拴也不急着答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碎铜,忽然问:“师太这些日子收了不少铜吧?
都放在何处?
何时运走?”
萧七娘叹口气:“都是善众捐的碎铜,看着堆头不小,熔化了没多少。
贫尼想凑足六千斤再就地铸钟,免得来回搬运。”
尤拴“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深深看了萧七娘一眼,萧七娘面上挂着出家人的慈悲笑,心里却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当晚,萧七娘锁了铺门,从后窗翻出去,绕到镇后三里外一座废砖窑。
窑里蹲着一个瘸腿老铜匠,名叫孙老蔫,是利国监土生土长的老把式。
早年朝廷禁铜,他曾帮着官府炼过几次官铜,后来腿瘸了,便在家种田,但镇上铜匠都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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