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远是这批匠人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高的。
他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当当。
面对王襄的热情,他只是拱了拱手:“侍郎大人客气。
老朽只求一桌一椅、一炉一锤,能将毕生所学录成文字,便死而无憾。”
“老先生言重了!”王襄笑道,“您可是神机营的定海神针,本官已将您的住处安排在东院,清静宽敞,适合著书立说。”
萧明远心中冷笑——东院?
那正是工部郎官往来最密集之处,名为清静,实为监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安排。”
匠人安顿后,录档工作正式开始。
按兵部制定的规程,每名匠人负责记录自己最擅长的工序:颗粒火药的研磨、硫磺的提纯、枪管的锻打、底火的调配……每日写多少、写什么,皆有专人监督。
萧明远分到的工作是“枪管钻膛工艺”。
他端坐案前,蘸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千余字,从选料、锻打到钻头角度、润滑方式,无一不详。
王襄暗派心腹翻检他写的内容,只见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甚至标注了不同铁料所需的钻速差异——可谓倾囊相授。
“看来这老家伙还挺识趣。”王襄满意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萧明远写下的“钻头角度”参数,是去年神机营已淘汰的老数据。
新式水力螺旋钻的最佳角度,他烂熟于心,却只字未提。
与此同时,西山内区工坊。
这里是神机营真正的核心,外有三层哨卡,内有于谦亲自挑选的“暗卫”日夜巡逻。
坊中百余名匠师皆签署了死契,终身不得离开西山,家人亦迁入西山脚下的军属坊中统一管理。
坊中最深处的密室,烛火通明。
“定装金属弹壳”的构想已画了十几版草图,此刻正摊开在长桌上。
匠师们围着图纸争论不休——弹壳壁厚、底火位置、弹头与弹壳的咬合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牵涉到冶炼、锻压、精密加工等一连串难题。
“最关键的是密封。”一名中年匠师指着图纸上的底火槽,“若弹壳与枪膛之间密封不严,发射时泄气,射程便大打折扣。
但若密封太紧,弹壳膨胀后卡死在膛内,退壳就是大麻烦。”
“用黄铜。”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众人回头,见一名戴着铁面具的匠师坐在阴影中,正是神机营最神秘的“铁面人”——据说是张三丰的弟子,因试验火药被毁容,从此以面具覆脸。
铁面人拄杖起身,走到桌前,在图纸上画了一笔:“黄铜性韧,受热膨胀均匀,冷却后收缩自如。
若掺入少量锡,可提升硬度,又能保持延展性。”
“可黄铜价贵。”有人皱眉,“一枚弹壳所费,怕是抵得上十枚铅丸。”
“贵,但值得。”铁面人道,“定装弹壳若成,装填速度可提升数倍。
一发换十发,账不是这么算的。”
众匠师沉吟不语。
密室门被叩响,于谦走了进来:“诸位,殿下有令:定装弹壳项目列为甲等优先,西山所有物资供应向此倾斜。
不必考虑成本,先做出样品来。”
匠师们精神一振。
铁面人转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于谦脸上:“于将军,我需要一名精通精密车床的匠师,和新一批福建精铁。”
“三日之内送到。”于谦一口答应。
京师,文华殿。
朱瞻基的禁足生活并不清苦。
殿中书籍满架,文房四宝齐备,一日三餐皆有专人送至。
只是在“静思己过”的名义下,他不能接见外臣,不能批阅公文,连每日向太子请安的规矩也被免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文华殿东侧有一间偏殿,原是藏书阁,鲜有人至。
朱瞻基命心腹太监在偏殿夹墙中挖出一道暗门,直通宫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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