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朱棣看向朱能。
朱能出列,声音嘶哑:“臣查验战场,神机营阵亡八百二十九人,皆面向敌营而死,无一人背逃。
伤者三百余,人人带创。
而宣府游击王振所部三百骑,战后才出击抢功,所斩皆是溃逃残兵——其军甲胄光鲜,箭囊满盈,分明未发一矢!”
武将队列中爆发出压抑的怒吼。
“杀了刘荣!”
“严惩陈怀!”
文官队列却起了骚动。
周廷玉出列,躬身道:“陛下,刘荣、陈怀乃边军老帅,镇守九边十余年,屡立战功。
此番或有延误,然大战之时军情万变,岂能因一时迟缓便定死罪?
若严惩边军主帅,恐寒九镇将士之心!”
夏原吉紧随其后:“臣附议。
且神机营此战虽胜,然伤亡逾七成,实乃惨胜。
太孙殿下年轻气盛,轻敌冒进,以三千敌四万,本就兵家大忌。
若非殿下逞匹夫之勇,何至于险致全军覆没?
臣以为,当追责主帅轻敌之过,方能服众。”
“轻敌?”张辅猛然转身,怒视夏原吉,“夏尚书可知,神机营出征前已得探报,宣府、大同两军承诺协同合围?
殿下正是信了边军承诺,方敢以寡敌众!
若这算轻敌,那背信弃义、临阵退缩的边军,又该当何罪?
!”
“英国公此言差矣。”齐王朱榑缓步出列,声音洪亮,“兵者,诡道也。
边军是否当真承诺协同,空口无凭。
倒是神机营伤亡惨重,乃铁证如山。
陛下,老臣以为——此战之过,首在神机营贪功冒进,次在边军策应不力。
当各打五十大板,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谷王朱橞接口:“王兄所言极是。
且神机营火器之利,若早与边军共享,何至于孤军苦战?
太孙殿下若肯以国事为重,将火器制法推广九边,今日雁门关外,便是十万大明新军围剿鞑虏,又何须三千壮士浴血搏命?”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暗藏机锋。
武将队列中,几位边军总兵在京的代表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心中的愤懑。
朱瞻基一直垂首立于太子朱高炽身后,此时终于抬头。
他出列,向朱棣深深一躬:“皇爷爷,孙儿有话要说。”
“讲。”
“雁门关一役,神机营将士浴血死战,功在社稷。
刘荣、陈怀坐视不救,罪无可赦。”朱瞻基声音温润,却清晰传遍大殿,“然孙儿以为,此战真正的症结,在于我大明军制——火器之利独专一军,余军皆旧。
边军将士用血肉之躯守国门数十年,忽见新军倚仗奇技独占战功,心中岂能无怨?
长此以往,军心涣散,今日之祸,恐非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孙儿恳请皇爷爷,念在边军多年苦劳,对刘荣、陈怀从轻发落。
同时,下旨命神机营将火器制法悉数移交兵部,由朝廷统一推广九边。
如此,既安边军之心,亦绝后患之源。”
一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神机营独享利器”定为祸根。
文官队列中,附和声渐起。
朱棣沉默听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他看见张辅、朱能眼中的怒火,看见齐王、谷王嘴角的冷笑,看见夏原吉等人闪烁的眼神,更看见朱瞻基那看似恳切实则算计的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卷染血的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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