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没察觉,还在笑,还在流泪,嘴角翘得很高,眼泪淌了满脸。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挤不进来,就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她的脸上也长着晶石,在左边眉骨上方,不大的一块,但位置很危险——再往下一点就是眼睛。
她念了很久,念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她才睁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身边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每天晚上都摸那块石头,摸到它又长大了,我就想,它是不是要吃我的眼睛。
现在不用怕了。
不用怕了。”她反复念着“不用怕了”三个字,念了好几遍,然后又哭了。
雷纳德子爵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冰脊龙皮铠甲——铠甲太重了,穿了一个多月的铠甲,肩膀上的皮被磨破了好几层,今天终于可以不用穿了。
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袍,腰间还挂着那柄剑鞘被打磨得发亮的大剑。
他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在三个月亮的光芒中泛着浅粉色,和多尔脸上那个新生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多尔的痕迹会慢慢消失,而他的会留一辈子。
他走到米伦薇面前,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是贵族之间那种象征性的颔首,是腰部弯到与地面几乎平行的深躬。
他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把他的表情遮住了。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闷,从弯着的腰下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米伦薇阁下。
我代表这个聚集地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感谢你们。
感谢那位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萧禹阁下。
我们这些人——这些被晶石判了死刑的人,这些每天晚上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睡觉的人,这些已经被帝国、被教会、被整个世界遗忘的人——你们没有遗忘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谢意。
子爵的头衔是帝国给的,但我现在除了这个头衔一无所有。
我只能,从今天起,雷纳德和他的剑,听从联盟的调遣。”
米伦薇伸手扶起他。
她的手很稳。
经历过太多次从绝望到希望的转换,她的心已经不像第一次在巫师塔里看到紫色晶石被清除时那样狂跳不止。
但当她看到雷纳德抬起头时那双发红的眼眶,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作为月语者家族的继承人,作为从就被教导“精灵高于人类”的贵族,她在末日前从来不会把人类的感谢放在心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在这个连生存都成了奢侈的时代,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比任何宝石都珍贵。
她对雷纳德:“下次返回蓝星的时候,可以把剩下所有身上长了紫色晶石的人全部带回去。
一个不。
彻底解决他们身上的问题。”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惊叹、所有的抽泣、所有的祈祷,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人尖叫起来。
她尖叫着扑进身边一个同样脸上长满晶石的中年男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那人背后的兽皮衣服,攥得指节咔咔作响。
她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整个人群。
笑声,哭声,喊声,搅在一起,在冰裂缝的穹顶下来回弹跳。
有人跪在雪地上双手合十念诵圣光之主的祷文,念了几句发现记不全了——太长时间没有祈祷,经文已经生疏了——就干脆不念了,直接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雪地,肩膀剧烈耸动。
有人搂着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就用力拍着对方的后背,拍得砰砰响,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
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笑自己怎么哭得这么难看。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