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精灵这才动了。
不是蜂拥而上,是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弯腰从雪地上拿起一包压缩饼干,或者一罐罐头,或者一把干枣。
每个人只拿一样,拿完之后就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没有人多拿,没有人挑拣,只是安静地、克制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然后他们蹲在帐篷门口,蹲在冰脚下,蹲在雪地上,开始吃。
拆开压缩饼干的包装,一块一块地掰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嚼。
打开罐头的盖子,用匕首叉出里面的肉块或水果,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人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只有包装袋被拆开的沙沙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满足的叹息。
一个抱着婴儿的精灵母亲蹲在帐篷门口,单手拆开了一包压缩饼干。
她把饼干掰成碎末,用一点温水泡软了,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喂给怀里的婴儿。
婴儿很,眼睛还是那种新生儿特有的淡蓝色,还没有完全变成精灵的瞳色。
他张开嘴,含住母亲的手指,贪婪地吮吸着。
那位母亲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颧骨处的皮肤皲裂了,泛着暗红色。
但她没有在意自己,只是专注地看着孩子,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饼干碎末掉出来。
一个年老的精灵男性坐在冰脚下,背靠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双手捧着一罐黄桃罐头。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凑近罐口,深深地闻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像是陷入了回忆的表情。
也许是想起了精灵皇城的果园,想起了那些在枝头沉甸甸垂下来的果实,想起了阳光下果皮上细密的水珠,想起了咬下去时果汁在口腔里炸开的清甜。
那些东西,似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米伦薇站在雪地中央,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心翼翼的吃相,看着那些在指尖颤抖的饼干碎末,看着那些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点一点慢慢抿的糖水。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母亲曾经告诉她,精灵是生命母神最宠爱的孩子。
母神把最好的土地赐给了他们,让他们的森林四季如春,让他们的果树常年结果,让他们不必像人类一样在泥土里刨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诗歌、音乐、舞蹈、神术、武技。
所以精灵才会成为整个神恩大陆最高傲的种族,因为他们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但现在,母神陨了。
银月碎了。
精灵之森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那些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现在蹲在永恒冻土的雪地上,把掉在膝盖上的食物捡起来吃掉,把压缩饼干掰成碎末喂给孩子,把水果罐头里的糖水喝得一滴不剩。
米伦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黄桃罐头。
金黄色的果肉泡在糖水里,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得有些腻。
末世前的人类为了延长保质期,往里面加了太多的糖。
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连甜味都变成了奢侈品的永恒冻土,这种甜,甜得让人想哭。
她慢慢嚼着那块黄桃,让甜味在口腔里蔓延,蔓延到舌尖,蔓延到喉咙,蔓延到心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了一句话。
要结束这一切。
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不是以月语者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不是以精灵圣女的身份,不是以任何一个曾经让她骄傲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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