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昌”的这点成就,放在泸州,是佼佼者;放在四川,或许也能排上号;可放到全国,放到世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在汪洋大海中,刚刚打造好了一艘稍微结实点的小舢板而已。
它能载着他们这一小撮人,在近海风浪中勉强求生,可若要驶向真正的深海,去搏击那决定国运的滔天巨浪,去追寻那“实业救国”、“技术兴邦”的真正梦想,这艘舢板,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起李德胜先生临别前的嘱托:“守住你的工厂,用好你的机器,建造未来。”工厂,他勉强有了;机器,他在学着造、学着用;可“未来”……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又该如何去“建造”?
仅靠闭门造车、拾人牙慧式的仿制改良,够吗?
一个酝酿了许久,却因现实所限一直深埋心底的念头,在此刻岁暮江风的吹拂下,在这“小有成就”却更感自身渺小的心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他必须走出去!
必须亲眼去看一看那个更广阔、更先进、也必然更复杂、更危险的外部工业世界!
去学习当下真正前沿的技术,去了解当下的工业的运作逻辑,去为“永华昌”、也为自己内心那个模糊却日益坚定的梦想,寻找更强大的引擎和更清晰的蓝图!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木楼梯上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永华没有回头。
能不经通报直接上到这望江廊的,只有寥寥几人。
而这脚步声的节奏和力度,他无比熟悉。
一个穿着北平学生常见的蓝布长袍、围着灰色围巾、戴着眼镜、身姿挺拔、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的青年,走到了他身边,同样手扶栏杆,望向大江。
正是郭永怀。
他去北平求学已近四年,中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
今年是学业暂告段落(他已从北大“特别生”转为正式生,主修物理,辅修机械),回来过寒假,也帮着处理一些家中和生意上的事务——尤其是与技术、账目相关的部分。
四年燕京风雨的洗礼,让他褪尽了早年那份憨直和毛躁,眼神变得沉静睿智,言谈举止间,已是一位标准的、受过良好现代高等教育的青年学者模样。
只有偶尔眼中闪过的、对弟弟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支持的光芒,与当年一般无二。
“船都装好了,下午涨潮就走。
这批十二台轧花机、八台弹花机,还有二十套新犁,是发给汉口‘兴汉昌’周掌柜的,他那边催得急,说开春农忙等着用。”
郭永怀看着下方装船的景象,语气平静地汇报,
“货款的一半,周掌柜已用电汇预付到重庆了,剩下的一半,货到查验后付清。
走的是周炳坤新换的那条烧柴油的小火轮,比帆船快,也稳当,路上应该不会出岔子。”
“嗯,大哥办事,我放心。”郭永华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江面,“这次回来,觉得家里……和四年前比,变化大吗?”
郭永怀笑了笑,笑容温和:“大,天翻地覆。
爹娘气色好了,宅子阔气了,生意做大了,婉宁妹妹也越发能干了。
最重要的是,”
他侧头看着弟弟,眼中满是骄傲和感慨,
“你真正把‘永华昌’做起来了,不光赚钱,还做出了实实在在、惠及乡里的好东西。
我在北平,跟同学们提起我弟弟在四川搞实业,做机器,他们都羡慕得很。
有些学工程的同学,还托我打听,能不能暑假来咱们这儿实习看看。”
“实习?”
郭永华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咱们这小庙,怕是容不下北大清华的真佛。
不过……若是真有志同道合、肯吃苦、愿意接地气的同学,来看看,交流交流,总是好的。
咱们缺的,就是真正系统学过现代科学和工程的人才。”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一起望着浩瀚东流、不舍昼夜的江水。
江风更劲,吹得人衣袂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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