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吗?
也有,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变。
但除了这些,他心中更强烈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时间,不多了。
“永华昌”这点小小的基业,在真正的时代洪流面前,还太薄弱,太稚嫩。
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株幼苗,仅仅扎下一点根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拼命生长,让茎干更粗壮,让枝叶更茂密,才能增加一丝存活下去的希望。
技术突破带来的喜悦,市场成功的兴奋,在日本商社觊觎和家乡噩耗、北伐惊雷的接连冲击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显得那么珍贵——因为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可以让自己“变强”一点点的东西。
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乙丑年春,惊蛰前后。
得故乡凶讯,悉成焦土,悲怆难言。
复闻北伐惊雷,天下将倾。
幸,轧花机成,稍立根基。
然时局迫人,喘息之机恐无多。
当此际,唯加速积累,深扎根系,强健筋骨,广结善缘,静观其变。
实业救国之路,道阻且长,然已无退路。
星火微芒,于沉沉黑夜、浩浩江声、隆隆雷音中,唯求燃得更稳,照得更远,以待天光。”
写完,他吹熄油灯,走到窗前。
夜雨未歇,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心上。
远处长江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无尽的雨声和隐隐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的呜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必须在这风雨到来之前,为这株名为“永华昌”的幼苗,抢筑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唯一一道,脆弱的堤坝。
然后,等待着,那场必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时代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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