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约每半月跑一个来回,泸州是必经之地,停靠装卸货、上下客,总要耽搁大半天,足够交接。
费用嘛,看东西大小、轻重、急缓。
寻常信件、小包,按件和路程算,比邮局加急信贵三到五成。
若是要紧东西,要求专人盯送、限期必达,那价钱另议。
至于安全,郭小掌柜放心,我周炳坤在江上跑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信用’二字。
东西在我船上,比在官家邮袋里还稳当——起码,没人敢随便拆查我老周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自信和隐约透露出的、在长江航运黑白两道间的能量,让郭永华信了七八分。
这周炳坤,恐怕不仅仅是个简单的船主,很可能还兼做着一些灰色地带的物流和信息传递生意。
这种人,在乱世中往往有其特殊的生存之道和利用价值。
“好!
周老板快人快语!”
郭永华当机立断,“那往后,怕是要多麻烦周老板了。
这是这次的酬劳,请收下。”他示意郭永怀,从柜台取来一小封早已备好的银元(约合五块),作为此次捎信的酬谢。
周炳坤也没客气,接过来掂了掂,顺手揣进怀里,笑道:“郭小掌柜爽快!
那咱们这就算认识了。
我这次在泸州要停一天,明早开船。
小掌柜若有什么要捎去重庆或下游的,晚饭前送到码头‘周记船行’的趸船上来就成,找伙计周安(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伙计)便是。
以后有事,也可直接去趸船留话。”
又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和江湖掌故,周炳坤便起身告辞。
郭永华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他主仆二人消失在“珠子街”熙攘的人流中。
回到后院,郭永华立刻拆开了韩二掌柜那封厚厚的信。
信中除了详细答复了他关于上海机器价格(昂贵且进口极难)、广州“国货展览会”(对西南土货关注有限,但提倡国货的风气值得留意)的询问外,还透露了几个重要信息:一是重庆本地一些有志实业之士,正在酝酿集资兴办一个小型“机器修理所”,苦于缺乏技术图纸和熟练工匠;二是宜昌驻军近日换防,新来的部队军纪似乎更差,对过往商船盘查勒索加剧;三是据汉口传来的未经证实的消息,吴佩孚正在与英国方面接触,谋求贷款购置军火,以应对奉系压力。
信末,韩二掌柜特意提到了周炳坤,称其“虽非正途出身,然重然诺,水路极熟,黑白两道皆有几分薄面,可酌情用之,然需把握分寸”。
郭永华将信仔细收好,心中思绪翻腾。
周炳坤这条线的出现,意味着他的信息网络,在“广度”(覆盖地域)延伸之后,终于开始触及“深度”(传递速度和可靠性)的层面。
虽然这条线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但在这信息闭塞、交通不畅、官方渠道毫无信誉可言的乱世,这或许是他所能获得的、最接近“即时通讯”的手段了。
他立刻开始行动。
首先,他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给韩二掌柜,感谢其信息,并提及已与周炳坤会面,约定建立联系。
信中,他用隐晦的措辞,请教了几个关于“机器修理所”可能需要的技术书籍和工匠来源的问题。
接着,他给宜昌“兴汉昌”和汉口“蜀渝信息社”各写了一封信,内容主要是常规的商业问候和行情交流,但在给“蜀渝信息社”的信中,他用约定好的“密码”,嵌入了几个关于“英国对华贷款”和“直奉军备”的更具体的问题。
最后,他将这几封信,连同几块新试制的、带有薄荷脑成分、据说能提神醒脑的“药皂”样品,以及支付给周炳坤的第一笔“快递费”,交给了郭永怀,让他立刻送到码头“周记”趸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郭永华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东边长江的方向,那里,周炳坤的小火轮或许已经升火待发,载着他的信件和期盼,驶向迷雾重重而又波澜壮阔的下游。
信息网的延伸,不仅仅意味着更广阔的视野和更灵通的耳目,也意味着更复杂的联系、更隐秘的通道,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的责任和风险。
他知道,从今天起,“永华昌”不再仅仅是泸州“珠子街”上一家卖肥皂蚊香的普通商铺,它已经悄然织入了一张以长江水道为脉络、以商业信息为表象、实则触角开始试探性伸向更敏感领域的、脆弱而宝贵的关系网络之中。
星火微芒,在照亮自身周围方寸之地的同时,其光芒也开始尝试着,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或明或暗的“信息之线”,向着更远的黑暗地带,投射出微弱却执着的、探索的光束。
这光束能照多远,能发现什么,又会引来何种反应,一切都是未知。
但郭永华知道,既然选择了在这乱世中不仅要生存,还要有所作为,那么,主动去了解这个世界、连接这个世界,便是无法回避的、必须迈出的一步。
而“信息”,便是他手中最原始、却也最重要的武器和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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