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之难,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这寒冬腊月,又逢军阀混战。
直接穿行,风险太大。
“城里商号呢?”他问。
“城里大的商号有七八家,”陈石头道,“最有名的是‘秦丰货栈’,做南北货和药材大宗生意,东家据说是陕军某位师长的亲戚,气派大,门槛高。
还有‘协盛公’,专做生漆、桐油、茶叶出山。
‘广济堂’是药号,在陕南川北都有分号。
另外有几家小点的,做零散百货或代客买卖。
对了,”
他想起什么,“在‘刘家老店’隔壁,有家小小的‘山陕汇兑’,门脸不大,但听茶博士说,掌柜的姓孙,是山西人,专门做关中、汉中、四川那边的小额银钱汇兑和信件捎带,人很活络,路子野。”
小额汇兑?
信件捎带?
路子野?
郭永华心中一动。
这或许正是他需要的。
不久,郭永怀和赵大膀子也回来了,补充了清水,还买回了几棵白菜、一块腊肉和两条冻鱼。
郭永怀兴奋地说,在镇子外找到了一个老兽医,答应明天过来给牲口看看。
“就去‘刘家老店’。”郭永华当即拍板。
车队再次启程,绕过汉中府城高大的、但显得有些斑驳的城墙,从南门外的浮桥渡过已经开始解冻、流淌着冰凌的汉水,来到了南岸的龙王庙镇。
镇子果然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破败市镇要齐整热闹些,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板房店铺,挂着“茶”、“酒”、“客栈”、“山货”等招牌,虽也显得有些陈旧,但人气尚在。
空气里飘着饭菜、牲口、药材和木头受潮混合的复杂气味,码头上停着些大小船只,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构成了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带着疲敝生机的市井图景。
“刘家老店”在镇子西头,果然是个宽敞的院落。
前院是停车马、堆放货物的大敞棚,地面铺着青砖,还算干净。
中院是一排两层高的木结构客房,虽然简陋,但门窗完好。
后院还有几间更僻静的厢房和一口水井。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脸上带着生意人精明但不算奸猾笑容的瘦高中年人,姓刘,操着一口难懂的汉中土话,见了郭秉诚和郭永华,倒也客气,验看了路引文书(“昌隆”的货单和盖着模糊官印的“采办文书”),收了定钱,便让伙计引着他们安顿。
女眷们住了后院两间相连的、相对干净的厢房。
郭秉诚、郭永华、郭永怀住了中院楼上的一间。
陈石头、赵大膀子、黑娃等人分了中院另外两间和楼下通铺。
赵老栓、李木匠两家和那几个佃户子弟,则安排在前院靠近车马棚的几间下房。
虽然拥挤,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能生火取暖的固定屋顶,比起一路的荒郊野岭、破庙废窑,已是天堂。
安顿下来,生起炭盆,烧了热水,每个人都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包袱里仅存的干净内衣。
热腾腾的白菜腊肉炖粉条和贴饼子端上来时,许多人捧着碗,眼眶都红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香甜,仿佛要把这一路所有的风霜、恐惧、疲惫,都就着这难得的热食,吞咽下去,化作重新积蓄的力量。
夜深了,龙王庙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汉水流动的隐隐涛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郭永华站在中院二楼的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听着身后房间里父亲平稳下来的咳嗽声和兄长轻微的鼾声,心中那根绷了将近三个月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线。
汉中,到了。
暂歇,开始。
但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而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做更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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