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育苗需沃土,避风霜。
胶东虽为故土,然地处要冲,强邻环伺,战祸一起,必为齑粉。
昔日所论‘有用之学’、‘保家存身’,当有更长远之计。
可曾思之,若此间不可为,当携所学所积,另觅桃源?
非为苟安,实为存续火种,以待天时。
西南之地,山重水复,虽贫瘠闭塞,然亦少遭兵燹,民风犹朴,或可为暂时栖身、徐图发展之所。
然此乃大事,牵涉繁多,需慎之又慎,谋定后动。
万不可轻率。”
“关山阻隔,音讯难通。
此信由可靠同志辗转,阅后即焚。
吾南下之行踪,亦属机密,勿问勿寻。
倘有缘,他日山河重整,或可再见。
望弟保重,勤学不辍,明辨时势,善护家人与初心。
前路漫漫,吾与弟,虽相隔千里,皆在征途。
勉之!
勉之!
兄 仲恺 手书 八年初秋 于北地”
信不长,但信息量巨大,情感冲击更是强烈。
李夫子不仅透露了自己即将南下的绝密动向,指明了北方环境的恶化,更直接点破了郭永华心中那个盘旋已久、却从未对人明确言说的念头——南迁,而且是向着更深远、更“山重水复”的西南!
他甚至为这个看似疯狂的念头,提供了一个“导师”层面的认可和指引:“非为苟安,实为存续火种,以待天时。”“可暂时栖身、徐图发展之所。”
这封信,像一道划破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郭永华心中那个模糊而庞大的规划,也像一只有力的手,在他背后重重推了一把。
这不是建议,这几乎是明确的指示和期许。
李夫子看穿了他的忧虑,认同了他的准备,并为他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吉凶未卜,但有了夫子的这封信,郭永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摸索,他的选择和准备,与远方那些真正在思考国家出路的人,产生了跨越千里的共鸣和呼应。
信,按照夫子的叮嘱,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化为了灰烬。
但那每一个字,都已深深镌刻在郭永华的脑海,与他的南迁地图、技术储备、资产盘点、人事评估,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目标。
此刻,站在这清霜覆盖的山坡上,眺望着南方雾霭沉沉的远山,郭永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是一种在漫长跋涉、反复权衡后,终于看清了方向、下定了决心的平静。
虽然脚下是故乡的土地,眼前是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一幅乱世中难得的、最后的田园牧歌图景。
但他知道,这幅图景,如同草叶上的清霜,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无踪。
而他,必须在这霜化之前,带着他的“火种”,去寻找新的、能够抵御更大风雪的栖息地。
身后传来踩踏霜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郭永华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郭永怀爬上了坡顶,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带着早起特有的红润和勃勃生气。
他走到弟弟身边,顺着弟弟的目光也望向南方,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永华,你看啥呢?
那边除了山就是雾,有啥好看的?”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抽出一直捏着的那只手,摊开掌心。
里面空空如也,信已烧了。
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和纸上字迹的分量。
“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咱们郭家庄,像什么?”
郭永怀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像啥?
像……像个窝呗。
咱们的窝。
爹娘,咱们,石头哥他们,还有那些地,那些铺子,都在里头。”
“是啊,是个窝。”
郭永华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一个在树上的,看起来很结实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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