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陆文渊如此紧张,甚至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真正原因。
科学的突破带来了狂喜,但随之而来的,是对巨大利益和恐怖风险的清醒认知。
他只是一个醉心研究的学者,何曾面对过如此复杂的局面?
周明轩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表情凝重。
陆文渊的担忧,他完全理解,甚至想得更深。
这不只是商业竞争,这牵扯到国家力量,战争需求,是足以搅动世界格局的东西。
以他们目前的力量,确实如婴儿持金,危险无比。
“所以,你需要永华来拿主意。”周明轩缓缓道,“看他如何下这盘棋。
是继续隐藏,缓慢发展?
还是寻找强大的盟友,分担风险,也分享利益?
或者……有第三条路?”
陆文渊重重地点头,疲惫地靠进沙发里,用手遮住眼睛:“我不知道,明轩兄。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东西不该被埋没,它应该被用来救人,救很多人。
但我更知道,凭我们,可能还没等救到人,自己就先被撕碎了。
永华他……他总是有办法,看得比我们远。
我只能把这一切告诉他,让他来决定。”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丈量着这沉重而充满未知的等待。
台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那两个小小的安瓿瓶,在昏黄的光线下,安静地躺在茶几上,一个装着淡黄色的粉末,一个装着无色的液体。
它们看起来如此微不足道,仿佛只是化学实验室里最普通的样品。
但周明轩知道,陆文渊知道,明天赶来的郭永华也知道,这微不足道的两个小瓶子里,可能蕴藏着搅动世界的力量,也隐藏着足以将他们吞噬的漩涡。
窗外的纽约,灯火璀璨,霓虹闪烁,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而在这间窗帘紧闭的普通公寓里,一场关于未来、关于生命、关于巨大机遇与致命风险的艰难抉择,正在无声地酝酿。
风暴的核心,此刻如此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个男人压抑的呼吸。
波士顿 AmSL 厂房外 傍晚
艾琳·威尔斯坐进自己那辆保养得不错的二手雪佛兰轿车,却没有立刻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回望着那座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光、依然传出隐约机器轰鸣的红砖厂房。
下午与“罗德与泰勒”代表的谈判异常顺利。
对方对AmSL新开发的“防抽丝”尼龙丝袜样品赞不绝口,尤其是实际演示了其抗勾丝扩散的特性后,那位挑剔的采购经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诚的惊讶和满意。
加上艾琳娴熟的法律技巧和谈判策略,以及她不经意间透露的、与摩根先生沙龙的“联系”,最终达成的初步供货协议,无论是价格、数量还是付款条件,都超出了郭永华之前的预期。
谈判结束后,郭永华真诚地向她道谢,眼神中的赞赏和信任毫不掩饰。
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没有她,AmSL可能还在为几个百分点的价格折扣和那些大零售商扯皮。
艾琳当时报以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同于在法庭上赢得一场辩论,也不同于在父亲的社交圈里获得几句恭维。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到自己的努力和才华,转化为具体成果、推动一个有价值的事业向前发展的成就感。
但此刻,独自坐在车里,那份成就感渐渐沉淀,另一种更细微、更复杂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能感觉到,郭永华在感谢和赞赏背后,那层温和却坚定的疏离感。
尤其是在她试图将话题从工作稍稍引向个人,比如问他周末是否有空参加一个音乐会,或者聊聊最近读的书时,他总是能巧妙地、不着痕迹地绕开,重新回到公司事务、技术进展或者遥远的国际形势上。
他的世界,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包围着,墙壁之内是他全力投入的事业和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远方牵挂,墙壁之外,才是日常的生活和人际关系。
而她,似乎被允许在墙壁内外穿梭,参与他墙内的事业,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墙内那个最核心的、情感的部分。
她知道他有一段过去,在中国,有未了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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