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冷峻的力量,
“我是想告诉大家,现代化的道路,没有捷径。
西方用几百年走完的路,后发国家想追赶,唯一的办法,就是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用更聪明(或者更不择手段)的方法,去学习,去模仿,去消化,再然后,才是创新和超越。”
“日本做到了第一步,甚至第二步。
他们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赔款,完成了初步的原始积累,建立了一套虽不完善但可运转的工业和教育体系。
然后,他们将这份力量,用在了对外扩张和掠夺上,用在了我们身上。”
“而我们,”
郭永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我们连第一步,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我们派留学生,大多学的是文、法、商,指望学成归来,考个功名,混个一官半职。
少数学工学的,回来后面临的是什么?
是几乎为零的工业配套,是任人唯亲、腐败低效的衙门管理,是普遍存在的文盲和缺乏基本科学素养的民众。
所学无所用,理想撞上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消沉颓废,要么……像默笙兄之前说的,找个地方自己吊死。”
周默笙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郭永华,眼神复杂。
“所以,我们在这里,学的不仅仅是具体的技术。”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学的,更应该是日本人当年那种‘偷师学艺’的狠劲和韧劲,是他们那种将技术视为立国之本的狂热,是他们那种系统性地收集、分析、消化、应用知识的组织方法。
我们要画的,不仅仅是一张‘技术图谱’,更是一张‘如何学习技术、如何建立技术体系’的‘方法论图谱’。”
“举个例子。”
郭永华拿起孙正平带来的那份关于日本在东北化工厂的简报,
“日本人为什么能在东北快速建立化工厂?
除了掠夺资源,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技术转移和本土化方案。
他们知道需要哪些关键设备,知道从哪里引进技术(德国、美国),知道如何训练本地工人(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操作工),知道如何将化工厂与煤矿、铁路连接起来形成初步的产业链。
这些‘知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像海绵一样从西方吸收,然后艰难消化得来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这样的‘海绵’。”
郭永华看着众人,
“但我们要比他们更聪明,因为我们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可以看到他们走过的弯路,可以借鉴他们的方法,甚至可以利用他们急于扩张露出的破绽。
我们要学的,不仅仅是《化学工程原理》课本上的公式,更是要搞清楚,一套年产十万吨硫酸的接触法装置,从图纸设计、设备采购、厂房建设、人员培训、原料供应、到生产管理、质量控制、废料处理,整个流程是怎样的?
关键设备(如转化塔、换热器、风机)的技术参数和制造难点在哪里?
催化剂(钒触媒)如何制备和再生?
操作工人需要掌握哪些安全规范和基本技能?
这些知识,分散在无数的专利、公司报告、操作手册、甚至工人的经验谈中。
我们需要像梳子一样,把它们一点点梳理出来,形成我们自己的‘知识库’。”
“这很难,很琐碎,可能很长时间看不到成效。”
郭永华坦然承认,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苹果树种’,种子埋下去,可能几年都不见发芽。
但如果我们不开始做,就永远不会有发芽的那一天。
日本人花了五十年,才有了今天的工业能力。
我们可能需要更久,因为我们起步更晚,底子更薄,环境更恶劣。
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那五十年后,一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依然只能看着别人的机器,用着别人的产品,甚至,可能连看着、用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指向赵广元:“广元兄研究齿轮磨损,不仅要搞清楚磨损机理,还要了解制造齿轮的机床精度、热处理工艺、润滑油的成分和标准,甚至要了解使用齿轮的整个传动系统常见故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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