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等人。
国内的烽火,同胞的苦难,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焦灼旋律,提醒着他每一分每一秒的珍贵。
他必须赶在记忆被时间冲刷得更模糊之前,赶在历史的车轮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之前,尽可能多地、尽可能准地,攫取那些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侯小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浓茶放在书桌角落,担忧地看了一眼少爷眼底的乌青和越发尖削的下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退了出去,小心地掩上门。
他知道少爷在做很重要的事,那种专注和投入,甚至超过了在北平备考清华时的废寝忘食。
他不懂那些厚厚的洋文书和写满奇怪符号的笔记本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静表面下燃烧的、近乎灼人的热量。
郭永华端起温热的浓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提振了些精神。
他正准备继续“扫描”一篇关于高频真空管振荡器稳定性的论文,楼下传来麦克道尔夫人略显尖锐的喊声:“郭先生!
有您的电报!
纽约来的!”
电报?
纽约?
郭永华心头一凛。
他在纽约认识的人极其有限,除了大哥郭永怀在普林斯顿的几位师长同窗,就只有……周明轩和陈石头。
他放下茶杯,快步下楼。
麦克道尔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黄色信封,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对住在廉价公寓的穷学生来说,电报可是稀罕物,尤其是从纽约那个花花世界来的。
“谢谢您,麦克道尔夫人。”
郭永华接过电报,礼貌地道谢,忽略了她探究的目光,转身快步上楼。
指尖触及电报封皮,有种粗糙的质感。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
回到书房,关上门,他迅速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电报纸。
电文是明码,很简短,用的是他和周明轩、陈石头约定好的、夹杂着商行切口和简单代指的暗语。
但意思清晰无误:
“货已出手,利厚。
东洋货行情独好,甚异。
款汇老地方。
轩、石。”
短短两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郭永华的眼皮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货已出手,利厚。”——他们在纽约股市针对日企的操作成功了,而且利润丰厚。
这并不意外。
早在几月前,他与周明轩、陈石头在火车分别前夕,就根据自己对“历史大势”那点模糊而关键的认知,进行过详谈。
他知道1929年股市崩盘后的大萧条远未结束,但也知道,在1932年这个残酷的夏天,道琼斯指数会在跌至令人绝望的谷底后,开始一场漫长而曲折的反弹。
他不知道具体每一天的涨跌,但他知道那个着名的低点——41.
22点(实际上是1932年7月8日的41.
22点),以及随后数年的大体上升趋势。
他给了周明轩尽可能清晰的指令:利用带去的、以及后续通过特殊渠道汇去的有限资金,在纽约潜伏下来,熟悉市场,建立可靠的、不起眼的交易渠道,等待时机。
当市场恐慌到极点,人人谈股色变,优质公司的股票跌成废纸价格时,选择那些他知道未来必定能存活甚至崛起的行业龙头,以及一些被严重低估但有潜力的公司,分批悄悄吸纳。
这是他们计划中,为未来“苹果树”计划积累必要资金的第一步。
没有钱,一切理想都是空谈。
购买设备,资助研究,甚至将来在动荡时局中保全自身和同伴,都需要庞大的、超越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象的资金支持。
股市,是这个时代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实现资本快速增值的合法途径之一——前提是,你能穿越迷雾,看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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