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金融体系,自由放任过了头,缺乏有效的监管,银行像赌徒一样投机,一旦信心崩溃,连锁反应就不可收拾。
农业部门早就陷入了慢性危机,农产品价格低迷,农民债台高筑。
还有国际贸易,各国都在竖起关税壁垒,以邻为壑,让全球市场进一步萎缩……总之,这是一场结构性的、系统性的危机,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一次总爆发。”
教授的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试图用理论剖析现实的执着。
郭永怀听得很认真,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些宏观的经济学分析,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视角。
郭永华则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将教授的论述与自己来自后世的、虽然粗浅但拥有“后见之明”的认知进行比对。
威斯汀教授的分析,已经触及了凯恩斯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学者对这个时代大萧条根源的主流认识,相当深刻。
“所以,您认为,胡佛总统坚持平衡预算、反对大规模直接救济、主要依靠自愿和慈善机构来应对危机的政策,是无效的,甚至可能加剧了危机?”
郭永华追问,他知道胡佛的政策在后世备受诟病。
威斯汀教授脸上露出明显的苦笑和无奈:“胡佛先生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他相信秩序、效率和地方自治。
他认为,联邦政府的直接干预会损害地方的主动性,助长依赖心理。
他更相信‘滴漏效应’,认为帮助大企业恢复,利益自然会流向下层。
但问题是……”
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
“当整个经济引擎都熄火了,水塔都干了,哪里还有水可以‘滴漏’下去?
地方和慈善机构早已不堪重负!
看看窗外吧,郭先生,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那些失去家园的家庭,他们需要的是工作,是面包,是希望,而不是道德说教和空洞的信心喊话!”
他的声音引来了餐车另一头几位乘客的侧目,但教授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郭永华能感觉到,这位学者胸中积郁着对现状的深切不满和对政策失误的愤懑。
“那么,教授,您认为出路在哪里?”
郭永华继续引导,“是像有些人鼓吹的,进行更激进的变革,甚至是对整个经济制度的改造?
还是说,在现有的框架内,存在某种强有力的、但尚未被尝试的干预手段?”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甚至有些敏感。
威斯汀教授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外国人的意图。
但他从郭永华眼中看到的,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出路……”
威斯汀教授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恐怕是此刻所有经济学家,不,是所有有良知的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激进的变革?”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俄国人的道路吗?
那代价太大了,而且……未必适合这里的土壤。
但现有的框架,确实需要重大的修正。
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更有为的联邦政府,敢于打破平衡预算的教条,进行大规模的公共投资,直接创造就业,提振需求;需要对金融体系进行彻底改革,建立真正的安全网;需要调整财富分配,让经济增长的果实能被更多人分享……但这些,”
他叹了口气,“在当前的华盛顿,在那些被陈旧观念束缚的议员和顾问们看来,恐怕是离经叛道的异端邪说。”
大规模的公共投资,直接创造就业,提振需求……郭永华心中一动。
这不就是后来罗斯福“新政”的核心思路之一吗?
这位威斯汀教授的思想,已经相当超前了。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第三个,也是他思考已久的问题:“教授,假设——我只是假设——联邦政府真的下定决心,进行大规模的公共投资,比如,兴建像金门大桥那样前所未有的超级工程,或者在全国范围内修建庞大的高速公路网、水坝、电网,这会创造大量的就业,消耗过剩的钢铁水泥,似乎能解燃眉之急。
但钱从哪里来?
巨额赤字带来的通货膨胀和债务风险如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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