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信了吗?
!
他们他妈的有一秒钟,想过北大营的兄弟,可能正在睡梦里,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成碎片吗?
!
想过沈阳城里的百姓,天一亮,睁开眼,看到的已经是插着膏药旗的刺刀吗?
!”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质问着,那声音已经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血淋淋的绝望和无处发泄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火。
这怒火,不仅是对日寇的,更是对那些麻木不仁、颟顸无能、葬送了山河与同胞的“自己人”的!
这痛苦,不仅是为沦陷的国土,更是为他自己那被彻底践踏、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的“努力”与“先知”!
苏婉宁被推开后,没有再去拦他。
她靠着墙壁,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永华哥哥。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是冷静的,沉稳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
即使在南迁路上最艰难的时刻,即使在“义字堂”勒索的危机面前,即使在得知家乡惨祸的悲痛中,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彻底崩溃,理智全无,状若疯魔。
这比沈阳沦陷的消息本身,更让她感到恐惧和心痛。
她知道,他心中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在这最后的重击下,终于……彻底断了。
陈石头在郭永华砸碎汽灯、火苗蹿起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管发疯的郭永华,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捷无比地扑到那堆燃烧的纸张旁,三两下就用脚踩熄了火苗,又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将溅开的煤油和残火彻底捂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那个在纸屑和狼藉中嘶吼、痛哭、疯狂破坏的兄弟。
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握着拳头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上前制止,只是那么死死地站着,如同一尊承受着千钧重压、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石像。
他知道,有些痛,有些怒,有些绝望,必须发泄出来,堵不如疏。
他也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在这国殇巨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郭永华终于砸累了,吼累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就坐在那一地狼藉——碎裂的玻璃、扭曲的金属、燃烧过的灰烬、漫天飞舞的纸屑——之中。
他不再嘶吼,只是仰着头,靠着墙,睁着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大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喘息,眼泪依旧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着,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不知是碎玻璃划伤还是自己掐破掌心沾染的),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污痕。
书房里,只剩下郭永华粗重的喘息,苏婉宁压抑的啜泣,以及窗外那越来越喧嚣、越来越混乱、充满了惊恐、愤怒、绝望和不知所措的、属于一座城市、一个民族在骤然降临的国难面前的、集体性的哀嚎与躁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凝固在这破碎的汽灯、燃烧的灰烬、满地的狼藉、和三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般的、死寂的绝望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窗外,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已经变成了哭喊:“号外!
号外!
日军占领沈阳兵工厂!
东塔机场被炸!
少帅行辕被占!
全城……全城都是日本兵啊!
乡亲们,沈阳……没了啊!”
这最后一声哭喊,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郭永华那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仰着的头,低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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