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儿在家里说什么,我刚才半个字都没跟你提,你连那混小子猜的什么都能一口叫破,还会看不出这里头的深浅?”
“别跟我绕弯子,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瑶儿送这笼糕点,根本不是为了跟卓氏斗气,而是另有深意?”
周文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紫砂壶,将习崇渊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倒进桌角的建水里,重新注入一汪碧绿滚烫的新茶,这才缓缓开口。
“老匹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说到底,贵妃在深宫之中熬了这么多年,整日里对着那座和心殿,听着朝堂与后宫的风声,她看事情,比你们爷孙三个要清楚的多,也通透的多。”
周文玉伸出手指,将那只茶杯推到习崇渊面前,声音平静。
“你跑来问我怎么避祸,怎么不站队,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樊梁城的局势,早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站队的事了。”
“而是这局棋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不想站,也得站!”
习崇渊花白的眉毛猛的一挑,刚想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叫不想站也得站?
我手里的兵权早在十三年前就交干净了,靖远只管着铁甲卫的日常操演,没有圣上的虎符和兵部的勘合,连一个兵都调不出营门!”
“我们爷孙三个老老实实守着太祖留下的铁律,谁当太子,谁坐龙椅,跟我们习家有什么相干?
谁还能拿刀架在老夫脖子上,逼着老夫去给哪个皇子磕头不成?
!”
周文玉轻轻叹了口气,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习崇渊后面的牢骚。
“你还当如今的局势,是永安元年的时候吗?”
他看着对面须发皆白的老兄弟,眼神里带着清醒。
“老匹夫,醒醒吧,早就变天了。”
“开衡二十六年,太祖身体抱恙,朝堂之上五子夺嫡,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五个皇子各有各的母族,各有各的门客,朝中的六部九卿分作好几派,今天东风压西风,明天西风压东风,局势尚不明朗。”
“那个时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押的宝就一定能走到最后,自然大可不必随意下注。”
周文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习崇渊。
“更要紧的是,当年咱们这群跟着太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人,一个个正当壮年,手里头还实打实的握着军政大权!”
“你在京军中一言九鼎,铁甲卫只认你的将令,安云那小子还活着,镇着关北江山,我虽不管兵事,可门生故吏遍布中原。”
“那个时候,莫说是五个皇子争位,便是他们把天打出个窟窿来,无论哪一个登上了那个皇位,想要坐稳江山,想要压服四方,都得客客气气的重用咱们这些老臣,都得看咱们几分脸色。”
“手握实权,左右逢源,咱们自然不需要站队,站在原地不动,那就是最大的底气。”
说到这里,周文玉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可如今呢?
如今可不是二十多年前了。”
“平陵王府只能靠着嫁入皇室避祸,你交了兵权在家含饴弄孙,我闭门谢客成了个修剪花草的闲人。”
“咱们手里的权柄早就让和心殿里那位一点点收回去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太祖留下的一点余荫和空头爵位。”
“没有了让人忌惮的实权,又顶着这么大的门楣,真当狂风暴雨来了,还能跟当年那样稳坐钓鱼台?”
习崇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想到自家大儿子如今在铁甲卫处处受兵部掣肘的处境,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闷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周文玉转过头,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投向院子里那几丛在寒风中摇晃的翠竹。
“你再看看如今这皇家子嗣的格局,当今圣上膝下,满打满算九个孩子,五子四女。”
“四位公主且不说,阿澜嫁进了咱周家,老八在城南破罐子破摔,剩下的两个远嫁外藩,再单看这五位皇子,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五个儿子,已经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里头,老五是个什么性子,你我看着他长大,心中也是清楚的。”
“若是他真有半点夺嫡的心思,当时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半点势力都不经营,成天只知道喝酒作乐?
后来圣上封他去翎州就藩,他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走,比谁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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