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父皇,儿臣确实想过。”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久久不语。
“但最后,儿臣还是忍住了。”
“一,是因为父皇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一旦儿臣真的拿下了酉州城,那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是公然打了父皇您的脸,辜负了父皇对儿臣的信任。”
“届时,父皇您在朝堂之上,将要面对何等巨大的压力,儿臣不敢想,更不愿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梁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苏承锦没有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倾诉心事。
“二来……就算拿下了酉州,儿臣也守不住。”
“我安北军的根基在关北,前有大鬼国虎视眈眈,儿臣不想再腹背受敌,让我手下这些拿命跟着我的将士,再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地。”
“太子固然可恨,就算儿臣百般不认同他的做法,就算拿下了酉州,白秀……他也活不过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猛地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仿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梁帝看着他这副心伤模样,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理由,一个诉诸于“孝”,一个诉诸于“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无懈可击。
最终,梁帝放下了酒杯,不再多说。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
酒足饭饱,梁帝却无睡意。
他走出王府,苏承锦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父子二人,在戌城清冷的街道上,一路散步。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巨大园林前。
园内灯火通明,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凿刻声。
梁帝停下脚步,看着园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安魂。
“此处是什么地方?”
苏承锦的目光望向园内,神情变得肃穆。
“回父皇,此处是儿臣为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将士们,修建的归宿。”
“让他们,魂归故里。”
梁帝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也为之震撼。
数不清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军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座墓碑上,都清晰地刻着姓名、籍贯与生卒。
梁帝缓缓走入这片碑林,抬起那只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掌握着亿万人生死的手,轻轻按在身旁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滨州,李顺安,卒于玉枣关……”
他轻声念着碑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是我大梁的好儿郎啊。”
“该有此碑,该让后世子孙,前来供奉!”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漫步在这片由忠骨与荣耀铸就的园林之中。
一名正在连夜赶工的匠人领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到是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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