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了很大的房子。
盖了很漂亮的房子。
后来帝国亡了。
那些房子塌了,被人拆了,被火烧了,被风吹倒了。
石头还在,木头还在,铁还在。
它们在这里,在这片废墟里,等着被人捡起来,被人砌成墙,被人盖成房子。
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土是凉的,干的,细的。
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那些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灰,看着这片干裂的、死去的、再也长不出庄稼的土地。
他想起那句老话——生食百谷,死归黄土。
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回。
他把手里的土攥紧了。
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快了。
他攥得更紧了。
指节泛白。
土还是漏。
攥得再紧,它还是漏。
他看着那把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土放进口袋里。
和那本红色的小书放在一起。
和那块从墙缝里掏出来的铜牌放在一起。
和那些被他记住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站稳了。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树洞,看着那些从树洞里灌进去的风。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笑口常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
她没有看。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成淡粉色,边角磨毛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但她没有在看那些。
她在看他。
从他从老槐树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她就在看他。
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
她见过那种光。
在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的人眼里见过。
他走进来,站在门口。
没有坐下,没有躺下,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
墙是石头的,刚砌好,还没有干。
水泥还是湿的,灰黑色的,在缝隙里鼓出来,像一条一条很小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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