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民”“主”“劳”“动”“权”五个字还留在那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老陈今天教这五个字,”他忽然说,“教得很对。
‘民’——他们是生命,无论怎么诞生的。
‘主’——他们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劳动’——他们被设计来劳动,但也许能找到别的存在意义。
‘权’——最基本的权利,是活着的权利。”
他转过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告诉医疗组:不允许安乐死。
对第一类原型,全力尝试社会化。
对第二类,不惜代价建造专门设施。
对第三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特琉斯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对第三类,我们想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
用药物,用技术,用任何能用的手段。
然后,我们和他们谈。”
“谈?
怎么谈?
很多原型的语言中枢都被简化了,只能理解工作指令。”
“那就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谈,”张天卿说,“如果他们的大脑只能理解‘任务’,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任务——‘活下去’。
如果他们只能从‘完成功能’中获得愉悦,我们就帮他们找到除了原有功能之外,还能‘完成’什么。”
“这太理想主义了,”阿特琉斯苦笑,“而且会消耗大量我们本就紧缺的资源。”
“我知道,”张天卿说,“但阿特琉斯,你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要反抗黑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黑金效率低——事实上,黑金的统治很高效,至少在经济和军事上。
我们反抗,是因为他们把人不当人。
把矿工当消耗品,把农民当牲口,把反对者当垃圾。”
“现在,如果我们因为这些原型‘不方便’‘不划算’,就选择放弃他们,那我们和黑金有什么区别?
和GBS有什么区别?”
阿特琉斯沉默了。
他想起H在行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谢谢什么?
谢谢阿特琉斯给了她一个虚假但温暖的身份?
谢谢张天卿给了她一个作为“人”被审判的机会?
还是谢谢他们,至少没有把她当作纯粹的“工具”处理掉?
也许,在生命最后的时刻,H真正想要的,就是被当作“人”看待——哪怕那个人是叛徒,是杀手,是罪该万死的间谍。
“我会重新组织医疗组,”阿特琉斯最终说,“抽调最好的神经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
但张天卿,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民众会有意见。
他们会说:我们的孩子还在挨饿,伤员还缺药品,你们却把资源花在那些……怪物身上。”
“那就告诉他们真相,”张天卿说,“告诉他们这些‘怪物’是怎么来的——是GBS为了制造完美工具,扭曲了人类的生命。
告诉他们,我们救这些原型,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划清一条线:北境不把人当工具,哪怕这个人被做成了工具的模样。”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另外,加快扫盲进度。
我要在三个月内,让圣辉城所有成年人的识字率达到百分之六十。
教材要改——加入关于GBS‘原型’的内容,加入关于权利与责任的内容,加入关于‘什么是人’的讨论。”
“你想让民众理解这些艰难的决定?”
“我想让民众参与这些艰难的决定,”张天卿纠正道,“让他们知道,做‘主人’不只是享受权利,也要承担痛苦的抉择。
让他们明白,理想不是美好愿景的集合,是一个个具体、困难、往往不讨好的选择堆起来的。”
他推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告诉老陈,下次课可以讲讲‘责任’怎么写。
这个字比‘权利’更难写,也更难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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