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琉斯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手中的数据板上。
“他们……把人类变成了……零件。”
张天卿沉默地看着那些容器。
在柔和的培养液中,那些小小的、未成型的生命静静悬浮着,尚不知自己从受精卵阶段就被设计好了用途、寿命、甚至快乐与痛苦的阈值。
她让人类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却又亲手扼毙了那个摇篮中的未来。
卡莫纳曾有过这样的理想——打破阶级,消除出身决定命运的枷锁。
然后,在黑金时代,这理想变成了另一种枷锁:用基因检测决定你的工种,用忠诚度评分决定你的配给,用标准化教育抹平所有“不必要”的个性。
理想变质时,从不惊天动地。
它只是慢慢弯曲,像一棵在暗处生长的树,等人们发现时,它已经长成了扭曲的模样,而根系早已深植于土壤——那土壤名为“现实的需要”“大局为重”“必要的代价”。
“继续任务。”张天卿的声音很平静,但控制台边缘,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收集所有数据,但不要破坏那些容器。
等控制区域后……我们需要决定如何处理它们。”
如何处理。
不是如何拯救。
张天卿清楚,那些“原型”一旦离开培养液,很可能无法独立生存。
它们的肺可能只能呼吸特定比例的气体,它们的大脑可能只预装了特定功能所需的神经回路。
它们是被精心设计的工具,而工具一旦偏离设计用途,往往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就像卡莫纳。
诞生时喊着“解放全人类”,最后却建起了更高的围墙。
那些曾经的理想主义者,有些变成了他们曾经反抗的暴君,有些则在妥协中慢慢麻木,只剩下少数人还守着最初的火种,在漫长的寒冬里瑟瑟发抖,却不肯让它熄灭。
寒冷的环境,萎靡的经济,向死而生的希望,造就了偏向悲情的艺术基调。
这何尝不是北境的写照?
刀刃上的舞蹈
“方舟-01”,GBS东部舰队旗舰。
舰桥已陷入混乱。
全息屏幕上,代表己方单位的绿色光点正一片片熄灭,而代表入侵者的红色光点如同癌细胞般在舰体结构图上蔓延。
警报声此起彼伏,但大多数操作员已经放弃了——北境的特种部队切断了舰桥与下层甲板的联系,备用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惨叫和枪声。
舰队指挥官艾德里安·洛伦茨坐在指挥椅上,没有动。
这位六十二岁的基因优化者保持着完美的镇定,尽管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面前的控制台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全息照片:年轻时的他,穿着白色研究袍,站在一个婴儿培养仓前,笑容灿烂。
照片角落有一行手写字:“新人类计划·第一批受试者诞生纪念——愿他们拥有我们未曾拥有的未来。”
那时的GBS还叫“全球生物科学基金会”。
那时的理想纯粹得耀眼:用基因编辑根除遗传病,用干细胞技术再生器官,用神经科学解锁大脑潜能。
他们要创造的是一个没有病痛、没有残疾、人人可以充分发挥天赋的世界。
然后呢?
是第一次有财团注资,要求“优先开发提升工作效率的基因模组”?
是第一次有军方接触,询问“能否设计适应极端环境的作战单位”?
是第一次董事会投票,决定将“非盈利”后缀从组织名称中删除?
理想是一栋华美的建筑,而现实是渗透进每一块砖缝的潮气。
等你发现时,地基已经酥软,梁柱开始弯曲,但住在这栋建筑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它的形状,甚至开始为那些弯曲辩护:“这是为了结构的稳定”“这是适应地质条件”“你看,它依然很美”。
洛伦茨抬起头,看向舰桥观察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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