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琉斯没有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张天卿了。
这位年轻的统帅,是在血与火、背叛与绝望中淬炼出来的。
他的世界观由钢铁、能量、伤亡数字和战略目标构成。
一切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场优势、兵力补充、技术突破或资源获取的东西,在他眼中,其价值都需要打个巨大的问号,甚至可以直接归类为“无用”或“干扰”。
“司长认为,思想层面的探讨,在现阶段是无效的?”阿特琉斯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问法。
“浪费时间。”张天卿的回答直接而干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时间。
西格玛的同盟在整合,黑金的残毒在南方发酵,我们的部队需要休整、装备、训练。
每一分钟都该用在实处。
整顿纪律,优化后勤,破解黑金遗留的技术黑箱,训练新兵如何有效使用新配发的装备,甚至……让士兵多睡一会儿,保持体力。”
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而不是坐在废墟上,听一个老学究谈论‘屏幕是不是牢笼’。”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牢笼?
北境十七年,我们都在黑金的铁笼里。
现在,我们刚刚砸开一道缝,呼吸到一点自由的空气,却要开始担心自己手里的工具是不是另一个笼子?”
他看向阿特琉斯,目光如实质:“阿特琉斯会长,你告诉我,那个叫墨文的老头,他的演讲,能让我们的‘垣克’坦克多挡一发炮弹吗?
能让我们的士兵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少冻伤几个吗?
能让我们更快破解从黑金实验室缴获的能量护盾数据吗?
能让我们找到西格玛和克莱斯特秘密联络线的确切坐标吗?”
一连串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向阿特琉斯。
阿特琉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张天卿说的是事实,是残酷而紧迫的现实。
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能。”阿特琉斯坦然承认,“至少,不能直接。”
“间接呢?”张天卿追问,眼神锐利。
“间接……”阿特琉斯缓缓道,“或许能让我们的一些技术人员,在埋头维修和破解时,多一分对技术来源和潜在逻辑的审视,少一分盲从。
或许能让一些士兵,在依赖终端获取指令和情报时,保留一丝本能的战场警觉和独立思考的习惯。
或许能让刚刚获得一点喘息空间的民众,在拥抱新工具带来的便利时,不至于太快忘记刚刚挣脱的‘被塑造’和‘被控制’的感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低沉但坚定:“司长,我们刚刚打赢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对手不仅是黑金的军队,更是他们用十七年时间构建的、渗透到生活每个角落的控制体系。
那体系不仅仅是枪炮和监狱,更是信息垄断、思维引导和生活方式的驯化。
我们现在用的很多工具,骨子里还流着那个体系的血液。”
“墨文指出了这一点,虽然他的言辞偏激,语境也源于旧时代,但核心的警示——警惕工具异化,警惕思想惰性,警惕在反抗一种奴役时,不知不觉间接受另一种更精致的奴役——这对我们建设‘新秩序’并非全无意义。
思想的防线,和物质的防线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隐秘和关键。
西格玛和克莱斯特,他们擅长的不仅仅是枪炮。”
张天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扶手冰凉的表面。
监测屏幕上,他的脑波曲线再次出现细微但持续的波动,显示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评估。
“所以,你批准这次集会,是认为这是一次‘思想防线’的修筑?”张天卿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是一次尝试性的‘压力测试’和‘意识播种’。”阿特琉斯纠正道,“我想看看,在战争间隙,这种声音能引起多少共鸣,又会遭遇多少现实主义的抵触。
同时,播下一颗种子:我们的未来,不应该只是旧体系的修补或复刻,更不应该在技术依赖中丧失主动性。
这关乎我们究竟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卡莫纳。”
张天卿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深入思考。
幽蓝的微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些暗银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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