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点微弱昏黄的光亮了起来——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艰难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窝棚内部: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大概是饲料或杂物),一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小灶膛,旁边还堆着一些干牛粪和劈好的小木柴。
空间非常狭小,勉强能容纳三四人,但对于此刻的林薇来说,这昏黄的光和遮蔽风雨的空间,无异于天堂。
“快进来快进来!
地方小,别嫌弃!”老汉招呼着,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先把拖车小心地停在窝棚门口能遮挡雨水的地方,然后才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暖意(更多是心理上的)混合着浓郁的、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摘下湿透的兜帽,甩了甩头发。
煤油灯的光线下,她脸上的妆容不可避免地有些花了,眼线微微晕开,口红也淡了许多,但那份精致感的骨架还在,只是添了几分落难的狼狈,反而有种奇异的生动。
湿透的冲锋衣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深灰色的天鹅绒丝袜在裤脚处露出一小截,沾着泥点,依旧能看出质地不凡。
老汉借着灯光,这才更清晰地看清了林薇的模样和她身上显然价值不菲的行头,尤其是那沾了泥依旧难掩精致的靴子和隐约可见的丝袜,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显得有点局促:“哎呀,姑娘,你看我这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快,把湿外套脱下来烤烤火!
我这就生火!”他说着,就蹲到那小石灶膛前,动作麻利地把干牛粪块和小木柴架好,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根火柴。
嚓!
一声轻响,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干燥的引火物,很快,小灶膛里就升起了温暖跳跃的火焰,橘红色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窝棚,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也驱散着阴冷的潮气。
林薇感激地脱下湿透的冲锋衣和冲锋裤,挂在火堆旁用树枝搭起的简易架子上烘烤。
里面保暖的羊绒衫和牛仔裤也带着湿气,但好很多。
老汉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瘪瘪的旧铝制水壶,灌满了雨水,架在火堆上烧着。
“大叔,真的太谢谢您了!
要不是您,我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薇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靠近火源,感受着久违的暖意渗透冰冷的四肢百骸,真诚地道谢。
她的拖车就在门口,那里面其实有顶级的轻便帐篷和羽绒睡袋,但在这种天气和环境下,老汉这简陋的窝棚和眼前的篝火,却比任何昂贵的装备都更让她感到安全和温暖。
“谢啥,该我谢你。”老汉也盘腿坐下,拿起一根小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橘红的火光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映照出岁月的沧桑和一种朴实的安详。
窝棚外,雨声渐渐变得细密轻柔,不再是之前的狂暴。
羊群安静地聚在窝棚附近避风处,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咩”叫。
几只牧羊犬趴在窝棚门口,警惕地竖着耳朵。
“那群野狗啊,”老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也是饿急了的可怜东西。
这两年草场……唉。”他摇摇头,没有深说,目光透过窝棚门口毡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看他那些散落在夜色中的羊群。
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只是往火堆边又凑近了些,伸出手汲取着暖意。
湿冷的丝袜在火烤下,开始慢慢回暖,那种天鹅绒特有的、温柔的包裹感又回来了。
老汉拨弄着火堆,橘红的火苗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似乎穿透了窝棚门口厚重的毡帘,落在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安静下来的羊群上。
雨声变得细密柔和,像蚕在啃食桑叶。
“姑娘,你看那些羊。”老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与这片土地磨合出来的平静,“得散着放,让它们自个儿在坡上找草根吃,才有精气神儿,肉才结实,毛也亮。
可也不能真撒手不管,”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仿佛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这黑灯瞎火的,草原看着平,也有沟沟坎坎,有饿狼,有野狗……像刚才那样。
跑丢一只,心疼;被咬死一只,更剜心。”
他顿了顿,手里的木棍无意识地戳了戳一块烧得通红的牛粪,溅起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灭在灰烬里。
灶膛上铝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白色的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氤氲开。
“管孩子,过日子,不也这个理儿?”老汉的声音沉缓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火堆诉说多年的心得,“勒得太紧,绳子绷断了,憋屈死了;放得太松,没个边儿,那就野了,心收不回来,指不定一头栽进哪条沟里,再也爬不上来。”他抬起头,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向林薇,火光在那眼底跳动,“得有收有放,看着点,护着点,该松绳子的时候松,该往回拽的时候……也得下得去手拽。”
窝棚里一片安静,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铝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鸣,以及棚外细密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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