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边，散落着好几张摊开的图纸。

林薇走近几步，镜头拉近。

那些图纸显然被反复修改过多次，上面布满了不同颜色的笔迹勾勒的线条、标注的数据、圈出的重点和打上的问号。

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透出一种被主人无数次翻阅摩挲的沧桑感。

“张师傅！

张师傅！

这次又是哪里的毛病啊？”一个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大爷凑过来，焦急地问。

张老伯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用万用表的一个表笔点住一个接线柱，另一只手缓慢地调节着旋钮，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皮肤松弛，但动作异常稳定。

万用表表盘上微弱的红色荧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过了足有十几秒，他才慢慢地、极其谨慎地从配电箱里退出来，动作有些僵硬地直起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摘下那副沉重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才看向询问的大爷，声音不高，带着老工程师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毛病，三号楼那条支线的过载保护又顶不住了。

线径太细，年头太久，绝缘也老化得厉害。

空调一多，肯定跳。”他指了指地上其中一张图纸，“喏，这是原来的线路图，负荷分配太不合理。

我新画的方案，”他又拿起另一张明显新一些、但同样布满修改痕迹的图纸，“喏，这里，把三号楼的部分负荷分流到负荷轻些的六号楼线路上，这里加个开关，这里重新走线……这样改动最小，最省钱。

就是……”他顿了顿，用笔敲了敲图纸上某个画了好几个圈的地方，“这里交叉点太多，要计算精确，不然容易出问题。

我刚才就是在核对这个点，第七遍了，得确保万无一失，材料才不浪费。”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图纸，每一张上面都布满了不同颜色笔修改的痕迹，数字、箭头、虚线、实线交错纵横。

林薇的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些细节。

“七遍图纸？”林薇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惊讶和敬佩，“张师傅，您太认真了。”

张老伯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林薇和她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打扮，以及她胸前对着自己的手机。

他愣了一下，显然对直播这种形式感到陌生，但林薇真诚的目光让他很快放松下来。

他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咳，这有啥？

习惯了。

以前在厂里搞设计，一个数据不对，整条生产线都得趴窝，损失就大了。

现在退休了，给街坊邻居帮点小忙，更不能马虎。

省点材料钱是小事，关键是得安全，得亮堂！”他指了指头顶依旧昏暗的路灯和旁边几栋黑着灯的居民楼，“看着家家户户晚上灯都亮堂堂的，电视能看，冰箱能用，娃娃们写作业不伤眼睛……嘿，这心里头啊，”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比当年在厂里拿奖金还舒坦，还亮堂！”

他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絮叨，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成就感，如同暖流，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承载着无数心血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放整齐，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珍宝。

那副厚重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又抬手推了回去。

“张师傅，那现在能弄好吗？”摇蒲扇的大爷又问。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步确认。”张老伯重新蹲下身，拿起万用表，再次凑近配电箱里那堆复杂的线路，“再给我五分钟，保证让大家吃上热乎晚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额头上也带着汗。

“张师傅！

张师傅！

还没吃午饭吧？

给您带了两个包子，还有瓶水！”她气喘吁吁地把袋子递过来，看到旁边的林薇，也友善地笑了笑，“这位姐姐，你也饿了吧？

我们店刚蒸好的梅干菜肉包，可香了！

还有一个，给你！”

林薇看着递到眼前的、用食品袋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时有些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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